
你有没有在饭桌上跟人吵过架?专业配资网
那种感觉很不舒服,菜就在眼前,你却没有胃口。
不是菜不好,而是你不能吃。
你一旦吃了,就等于承认这顿饭还能吃,既然还能吃,那说明你也没多生气。所以你不能吃,只能坐着。
而鲁迅那天在南云楼大概也是如此。

图:鲁迅
1929年,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当时一共拖欠鲁迅版税和稿费近两万余元。
鲁迅多次催讨无果,找了律师,准备将李小峰告上法庭。
听说鲁迅准备动真格的。
李小峰慌了,北新书局的大半营收,都依靠鲁迅的著作支撑。
一旦败诉,不仅会永久失去鲁迅作品的出版权,更要命的是,那些被李小峰拖欠过版费的作者们,平时一个个装斯文,不好意思开口要钱,可一看有人赢了官司,立马就会成群结队地扑过来。
情急之下,他第一时间致电身在杭州的郁达夫,恳请对方火速赶赴上海,充当调解人。
当晚,李小峰亲自前往鲁迅家中,赔礼道歉。
当着郁达夫、章矛尘两人的面,李小峰归还鲁迅著作纸版,并且当场结算第一笔欠款:五百四十八元五角。
剩余欠款,双方另行约定后续分期结清。
办妥之后,为缓和双方关系,李小峰作东请鲁迅在南云楼吃一顿和解饭。
一同赴宴的还有林语堂夫妇、郁达夫夫妇,以及章矛尘等人。
林语堂这个人,平时以幽默旷达著称,为人处世讲究随性洒脱。

图:林语堂
他曾说过一句名言:“绅士的讲演,应当像女人的裙子,越短越好。”
而那天的饭局,具体情况早已众说纷纭。我只能根据鲁迅日记里的“争持”二字,林语堂日记里的“对骂”二字,以及郁达夫后来文章里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,大致还原出这样一个场景:
饭局上,林语堂喝了不少黄酒,脸泛红光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不过黄酒这东西,后劲大。就像某些朋友,初试不觉得惊艳,过后才开始上头。
林语堂抬头望向左边,郁达夫正在闷头吃菜,看向对面,李小峰正在给鲁迅倒酒,一个劲地赔不是,再看看鲁迅,半推半就,眼神中夹杂着三分迷离。
于是林语堂试图活跃一下气氛,讲了一些趣事和笑话。
讲了什么呢?
我查了一下史料当中并没有记载。
不过,按我的猜想。
大概是关于一个福建男人和一个绍兴师爷的段子。
酒过三巡之后,不知是谁,忽然聊起了“张友松”这个人。
鲁迅一听,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可林语堂没看出来,或者看出来了,却没当回事。
他便随口附和了几句:这人确实不靠谱,怎么怎么样。
鲁迅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指着林语堂大喊:“我要声明!我要声明!我和北新书局打官司,不关张友松的事!”
林语堂也站了起来,回怼道:“是你神经过敏!我没有那个意思!”
老好人郁达夫急忙起身,拉住两人。
众人一看情况不对,纷纷打圆场。饭局才得以持续下去。
饭局结束以后,两人各自回家,各自写下日记。
鲁迅写:“直斥之,彼亦争持,鄙相悉现。”十一个字,认定林语堂席间的附和绝非无心,而是含沙射影,当众嘲讽。
林语堂写:“八月底与鲁迅对骂,颇有趣,此人已成神经病。”
那张友松到底是谁?为何一提他,鲁迅便当场翻脸?
张友松也是鲁迅的学生。他曾在李小峰的北新书局当编辑。
李小峰当时拖欠鲁迅稿费,既不说不给,也不说给,就那么拖着。
而鲁迅那时候名气大,脸皮薄,再加上李小峰也是他的学生,磨不开这个情面。
而张友松当时还年轻,意气风发,他认为,李小峰的做法不叫经营,叫耍流氓。
于是他不干了,站到了恩师那边,帮恩师找律师,跑前跑后追讨欠款。
后来张友松还拉了几个朋友,合伙办了一家出版社——春潮书局。
口号很漂亮:“绝不拖欠作者版税。”
不过,有时候一些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,又显得很脆弱。
春潮书局没过多久,就倒闭了。
可这又跟鲁迅有什么关系?
当时张友松办春潮书局,鲁迅是支持这个学生的。他把一些书稿交给春潮书局出版,帮他拉作者,甚至在自己手头并不宽裕的时候,还借给他五百块银元当启动资金,可谓是既出钱又出力。
于是在当时,就有了一种说法:你鲁迅根本不是为了讨版税才跟李小峰打官司,而是被张友松从中挑唆,想把作品转到春潮书局去。
当然这是少部分人的说辞,说到底不过是李小峰那边为了弱化自己欠薪的理亏,散出来的场面话。
而这段捕风捉影的说法,动摇了鲁迅最根本的东西:我之为我的判断力。
如果他的愤怒可以被定性为“别人的挑拨”,那么一个人的独立思考也可以被定性为“别人的怂恿”。这个逻辑一旦成立,鲁迅一辈子干的事就全不成立了。

图:鲁迅
他可以穷,可以被骂,可以被通缉,但他不能接受别人把他的行为解释成“受人利用”。
不过这始终都是外人的揣测,鲁迅可以一笑置之。
可你林语堂,跟我有十年的交情,也跟着旁人的话头随口附和,把我讨要公道的官司,说成是被人挑唆。
这比流言更让鲁迅接受不了。
因为流言来自外人,可以不理。但从林语堂嘴里出来,就成了“你也这么看我”。
那时候,他和林语堂的交情,远非泛泛之交。

图:右一鲁迅|右二林语堂
两人同是《语丝》周刊的核心干将。北洋政府时代,一起撰文骂过段祺瑞执政府,一起受过当局的排挤与通缉。
后来厦门大学筹办国学院,是鲁迅亲自写信举荐,林语堂才南下厦大任教。两人在厦门共过事、同过进退,算下来是相交十年的旧友,称得上是文坛上的同道知己。
不过两人的思想观念,始终存在一些分歧,只是这些,还被友情所围绕,一直没有表露出来。
恰好南云楼那顿饭,成了导火索。
而站在林语堂的角度看,又是另一回事。
林语堂,信奉的是“中庸”,讲究的是“绅士体面”。他觉得,文人之间,为了钱撕破脸,闹上法庭,是最失身份的事。
他被郁达夫请来这场饭局,从一开始,就只想着当个和事佬,保住大家的体面。
他从来不会让话掉在地上,习惯了用随口的附和活络气氛。在他看来,不过是接了一句场面话,既无恶意,也无深意。他只觉得鲁迅反应过激,未免有点小题大做。
圆滑的人,可能无法理解较真的人。而较真的人,也可能无法理解圆滑的人。
后来林语堂创办《论语》《人间世》,提倡幽默小品,鲁迅写文章讽刺他“将屠户的凶残化为一笑”。两人从此分道扬镳,再未回到从前。
而这场饭局最无辜的人,不是鲁迅,也不是林语堂,而是郁达夫。

图:郁达夫
他大老远从杭州跑来,饭桌上一直在吃菜。因为他知道,这桌菜他不吃就没人吃了。于是郁达夫就很负责任地吃了下去。一边吃一边听两人对骂,期间偶尔抬头劝一句“好了好了”,然后继续吃。
这件事他后来在日记里只写了短短几行,语气很淡,大概是不想多说。
那章矛尘呢?他不是鲁迅从北大时期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吗?为何没帮他的老师说话?
其实章矛尘才是这场饭局中最尴尬的人了。
他是鲁迅的学生,按亲疏,他该站老师这边,可是按场合、辈分,又没有他说话的份。
他整晚只做了一件事:给在座的人倒酒。
鲁迅的杯子满了,他倒林语堂的。林语堂的杯子满了,他倒郁达夫的。
仿佛只要一直倒酒,这桌饭就能平安吃到最后。
而这场饭局里,最值得琢磨的人,是李小峰,他是一个想在浪漫和现实之间骑墙的文人。
一面拖欠着最赚钱的作者,一面又出着最不赚钱的书。
他是真心想要传播新文化,出的书很多是赔本或冒险的。
但开书店就是一门生意,凡是生意就涉及到谈钱。可他偏偏要用文人的方式来做生意,用生意的方式跟老师谈感情。
他想用最便宜的方式去解决最贵的问题。
他以为摆一桌酒,就能让老师忘了那两万块。
可有些事就是不能靠喝酒解决,比如数学。两万块就是两万块,不会因为你多敬了一杯酒就变成一万九。
就在南云楼风波过去之后。
所有人都以为鲁迅会把自己的书从北新书局全部撤走,会与李小峰老死不相往来。
而鲁迅并没有。
此后几年,他的不少著作,依然由李小峰出版。
这大概才是南云楼那顿饭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专业配资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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